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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ctober 26

    实习日记(完)

    1128    

    今天阴天,真不错,不必再看这蓝的不真实的天空。

    在梁架间钻了一天,收获了一身的尘土和纸上的几个脏兮兮的数据,淳化寺测绘实习的第二天。

    真的是脏,直觉尘土已渗入呼吸,每个毛孔都是脏的。

    十分麻烦,拉伸扭曲的梁架,处处不规范,其实十分有理,一千年前的一群工人埋头苦干的时候,怎么会想到有一天会有这么一群××来测这座在他们看来十分平庸的房子?

    1129    

    又在梁上蹲了一天。

    挤在素方和角梁围成的小角落里,感觉自己像极了鼓上瘙时迁,可惜锁子甲没碰到,却碰了一鼻子灰。

    中午和老师去探访一位老人,据说此人是个书呆子,他在他家堂屋的地板上,三勾两划就画出了庙的平面图,还标出了庙内菩萨的位置,他还给我们讲了一个关于此寺的传说,说淳化寺明初时被一位刘荣刘大人放火烧了,现存为明代重建,此地现在还流传着许多关于这位刘大人的戏文,好玩的很,据说此刘大人在朝中的位置相当于当今的朱鎔基,不知他和刘伯温有无关系。

    11.30                 

    今天基本没什么事。

    上午在梁上测了一个来小时,10点左右就搞完了,东游西逛无所事事了好一阵子后,我和小梅去测总平面了。

    真是搞笑,我们在庙周围前后乱转,推门入院,搬梯上房,仔细考察了阳高乡淳化寺周边居民的住宅状况,住房面积,日常作息等诸多问题,惟独没有考古什么事。

    下午在窑洞里画图,很舒服,很无聊。

    晚上回来帮忙抄了点经幢。

    明天周末,要给家里打电话。

    今天还洗了头,值得一记,特此补录。

    121     多云

    今天真冷,我快被冻死了。

    上午花了一个多小时测门洞,中途给家里打了电话,通话6分钟,大爽。

    测完门后不到11点,之后做了些什么全忘了,印象中是帮旺销组拓了碑,可他们都不承认。

    中午又是老样子,吃“田源饭庄”,伙食可真好,每道菜端上来前又是掷骰子赌大小,无聊而有趣。

    下午测屋顶翼角,又拉线拉线拉线,麻烦死了,混到快四点,终于测完,爬到屋顶上去磨了会洋工,结束。

    晚上居然聚餐,吃的是石城镇的某路边夫妻店,不怎么样,有趣的是我们进店后一口一个“田老板”,不停展示我们与此位农村大款的关系,很有点宋江提“柴大官人”的意思。

    晚上无事,看《水浒传》。

    122     小雪转阴

    早起下雪,小雪。

    自然是休息了一天,虽然雪只下了一个多小时就停了。

    看了一上午《平顺县志》,平顺建县于明中叶,本分属黎城·潞州·壶州三县,县志作于康熙三十二年,距立县已150年余,此县有个地方叫申家坪,故县上名人多有姓申者,我还兴致勃勃为几家人作了家谱,好玩,什么时候能去看看就好了。

    下午睡了好长一觉,本想继续舒爽至晚上睡觉,结果任馆长来了,要求看图,之后的事,不说也罢

    12.33                 

    又是阴天,无雪,有风。

    一天好像都每干多少事情,量了几个数据,和没有也差不多,不过是磨洋工吧。

    还有半个月就能回去了吧,回去之后,许多事情不知会是什么样子的。

    124      阴转小雪转中雪转大雪转阴

    上午测量,下雪了,在田老板处大吃一顿后撤回了招待所。

    下午又去了恐龙谷,真是漂亮,漂亮的想不出什么词好形容,上次见到的那处芦苇,芦花上落了薄雪,很有几分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味道,顺路爬上一个小水坝后,眼前竟是一面湖水,远山近树映在水中,秀气中透着苍凉。

    归路上拣了好多石子,回来后打了水仔细冲洗,有一块大些的,如远山一样的,上面几道深浅纹路,做镇纸应该是不错的,但可惜有两面长埋在土里,磨的粗糙不平。若能带回北京仔细打磨加工应该很漂亮。很希望能带回去,但估计到临走会打退堂鼓,许多时候。辛苦得来的东西最后也就放弃了事。放弃也就罢了吧,无事一身轻啊。

    雪下到傍晚就停了,地上积了一层薄雪,平顺的冬天也算真正到来了。

    125    

    积雪路滑,又休息了一天。

    都干了些什么啊,不过是画图看书游戏零食而已。

    明天还是去工作吧,还可以打电话,吃丰盛的中饭,还可以早点回家。

    126    

    晴空万里,阳光普照,冬日的上午。

    冬天的太阳是最可爱的,遥远的,暖和的,温情脉脉又拒人千里。

    上午测下午画,中午大吃一顿,如果不是因为这干净温暖的太阳,则一切乏善可称。

    127     阴,下午有雪

    天很冷,不过无所谓,因为基本上都是在室内度过的。

    画图,改图,再画,再改。

    把一张山花的照片布置成了桌面,正是我正在画的东西,边画边看,居然颇有进展。

    下午在宿舍,没有电脑之好休息。

    晚上还要画图,先睡一觉吧,养养精神。

    午安,下午安。

    12.8                     

    又是很冷,到底做了些什么已经忘了,不过是画图改图吧。

    次间剖面插入转角铺作的时候出了问题,5cm误差,于是又去重量重测重改重画。

    晚上继续,从8点干到12点,总算是出了图。

    感觉不到困,感觉不到累,只觉得心里闷闷的。

    很想很想,可以痛痛快快的拆一座老房子。

    129     

    终于终于,淳化寺要结束了。

    上午对完了最后一批数据,终于画好了那个小门,举折举起了,布椽布完了,再画好泥背瓦背,也算大功告成。

    明天再来一次,拍照,记录现状,就一切结束了。

    中午拍了集体照,结束了。

    晚上去洗澡,11·26——12·9

    1210      阴转小雪

    拍照,写现状,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晚上任老师来了,尾等于没收,明天去看台明还有角梁。

    妈的。

    1211      小雪

    哈哈,哈哈哈哈。

    不测天台庵了。

    上午有去了淳化寺,任老师带队,复核,拍照。

    真正结束。

    天气太冷了,于是,天台庵取消。

    下午去参观了,真是很漂亮的建筑,建在一处高台上,清净无为,建筑线条流畅,结构简单,清冷中透着傲气,一层薄雪,又一层薄雪,直现岁月留痕。

    最主要的是,我们是真正的观赏一座建筑。

    还是量了些数据,两小时搞定。

    幸运的话,后天就可以回去了。

    真的是太幸运了。

    1212    

    最后一天工作。

    上午去了田老板处,座谈。

    主题是田老板和他的邓公山。

    大手笔哦。

    同学老师轮流发言,我没轮到,幸运,因为直到现在,距座谈近24小时的现在,我还想不处要说些什么。

    下午去龙门寺,对了几组数据,拍照,但最主要的活动是几个人围在一起,边蹦边跳边做怪样装白痴。

    在那样的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1213     

    奇怪的一天。

    早晨,在一个未知的时间被叫醒,不想挣开眼睛,不想起床,不想洗脸,不想吃早饭,于是继续躺下去,不知不觉的,到了中午。

    真正荒谬的事是从中午开始的,秦经理,那个曾出现在1112的秦经理,来为我们送行了。

    喝酒。

    然后就有人醉了。

    然后醉的人越来越多。

    然后我清醒的走回来,看熟悉的人的陌生的醉态。

    看他们的哀伤和眼泪。

    真的不可想象,一个人的心中,压抑了那么多的委屈与哀愁,要借一杯酒来宣泄。

    真的是奇妙啊,我们来到这里。刻板的工作,艰苦的生活,做不愿做的事,说不愿说的话,吃不愿吃的饭,喝不愿喝的酒。

    为什么是这样?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醉,只希望,当时当地,我的身边,没有别的人。

    1214     

    回来了。

    收拾行李。拍最后的合影。乘车。离开。

    天气晴朗,那么蓝的天。

    写完这篇日记,等了那么久。

    翻看以前的日记,感觉还是有那么多东西没有写进去,比如深绿色的玻璃一样的深潭,比如水边掉光了叶子的毛茸茸的树,比如游在水面上的白色的天鹅。

    实习日记(二)

    1117   

    上午去时车走错了路,开始工作已经10点半了,测的是山前的小路,路程弧形,走45米就要下两极台阶,测完小路及路尽头的碑亭遗迹,平面图就基本搞定了。

    测路时发现了一块好玩的碑,是光绪二十二年立的,碑阳刻了重修碑记,阴面还刻了寺院的一些管理方案,主要是关于财务的,还有禁止赌博的内容,看来哪里也没什么清净场。

    下午主要是记录石碑,共测了五块碑,记录成化年间一次大修工程的碑记最有趣,记下了此寺的初建、毁坏及大修情况,尤其详记了明初几任住持修寺的过程,挺有意思。

    明天还是记录整理工作,很好玩。

    到今天为止,共花了32元,零食不离口,一日三餐还吃好多,怎么减肥啊。

    1118   

    晚走的一批,到寺门前已经10点钟了,上午的事情是爬幡旗垴,测幡杆石,属于有益身心的攀岩活动,站在高处朝下望实在很爽。

    山下应有水井一口,可我们站在垴上死活看不到。着急之下必有勇夫,我趴在地上,头探出崖壁,终于看到一块色作碧绿的荧光发于草间,以为见到了水井,“啪啪”不停拍照,后来才知道,看错了。

    下午画了西配殿纵剖图,一枓三枡的枓栱,很好看,但画在图上就象豆腐块,这个不详说了,图上有,更详细。

    走前又整理碑文,看到一个住持俗家竟姓申,激动莫名,后被大家群起而笑。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这种小姓人家,见到同姓比同乡还亲。

    补记一下,下午抓螃蟹,战果颇丰,明早可以打牙祭了。


    1119   

    早来晚走,工作充实。

    爬了一上午梯子,头上落满了唐灰宋尘。

    上午测了梁架的部分构件,四椽柎、平梁、托脚、驼峰,虚幻的名词变成了木质的实体。梁柎有卷杀,枓栱有抹角,历代翻修,每次落架都是一次灾难,构件错位无法避免。明天还要量,每架梁柎都是一组数字,各不相同。

    下午测枓栱,一枓三枡,测完一个又一个,落得灰头土脸,檐口有升起,全靠枓上托,所以要每个都测。

    苦哇。

    晚饭加了盘炸螃蟹。筷子伸出,螃蟹已经没了,从左邻右舍各抢得一个,连壳带肉嚼过,没什么味道。

    不管怎么样,已经7天了,而且,明天会是另一天。

    11.20                 

    测了一天枓栱,头痛。

    在架子上站,在梯子上站,在梁架上站,脚不沾地的一天。

    测的数据奇多,图纸如迷宫,西配殿有生起,每个枓的高度都要测,好烦。

    晚上画图,还是缺数据,明天补测。

    太脏了,11天没洗澡了,每天梳完头,手上都是一层灰。

    1121    

    上午又是枓栱,终于测完,晚上回去画图,希望好结果。

    下午测了寺院周围田地,如土地测量员,奇怪的工作。

    下午还抄了些碑,有几块碑都是一个叫做岳挺秀的人撰写的,大殿墙壁上还有寺院改成小学后一个岳氏后人的题字,亦是苍劲可爱。听当地老人讲岳家是当地的望族,土改时,这名叫岳俊贤的岳氏后人差点被处死,后因其有文化,让他当了小学的校长。老人讲的很激动,但主要集中在了“千刀万剐”方面,不知道故事的背后还有什么样的故事。

    晚上回来洗了头发(附带梳子),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上次洗头是11·14的事了。洗下的一盆脏水,混着宋代的灰尘和当代的污垢,泼进了修好没几天的厕所里。

    1122   

    工作的第十天,又是晴天。

    用了近一上午的时间抄了一块断碑的碑文,若按每行65字计,应有1400字左右,立于明代成化年间,是纪念一次敕修立的,但碑及碑亭都因故塌毁,远看去之是几块大石堆在山间。

    下午回招待所画图,到晚上11点终于搞定,好。

    再往后一两填的工作会很轻松,希望一切都好。

    1123    

    今天早上出发很晚,到寺门口都10点半了,上午就没干什么事情,一直坐在天王殿前的平台上边晒太阳边看抄好的碑文,然后恍惚间就觉得若干年前,一群穿着灰布僧袍的和尚们也曾坐在这暖和的阳光下,聊一些不登大雅之堂的话题,说过些什么,只有墙壁知道。

    下午分抄碑文,我去了墓地,抄了法静禅师的墓碑,碑文很清楚,感觉不错。3点多钟的时候,墓地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阳光,有点冷,有风吹草动的声音,很干净。

    晚上去阳高乡吃的饭,真是奇迹,每盘菜一上桌就被一扫而光,谁说请客吃饭不是革命。

    1124   

    今天本来应该拓碑的,可材料实在太糟了,纸毫无韧性,而且不吃墨,几个人忙了一上午,什么也没弄出来,只好推后了。

    下午休息,洗了衣服后,去恐龙谷玩了一圈,很漂亮,有一个小沙洲,长了不少芦苇,芦花微黄,瑟瑟秋风中真的有野草闲花遍地愁的味道。

    1125    

    太幸福的一天。

    早上借张少倩的手机打了个电话给家里,听到妈妈的声音真高兴,真是不好,这么久不打电话回去,让家人着急,以后无论如何一周至少也要打一个电话。

    下午去阳高乡的淳化寺,先是参观,这个建筑是山西省文物局托测的,还给了学校3万块钱,所以弄的麻烦无比,就一座三开间三进深的殿也要测十天,好惨。

    不过这里确是繁华(相对龙门寺而言),不但有许多商店,还有公用电话,而且就在淳化寺门口。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好事晚上还有,我们终于洗澡了,11·10——11·25,共计16天。

    洗了不知道多久,不停的搓不停的冲,头发洗了三遍。

    终于干净了,神清气爽。

    1126    

    我的天,怎么这么冷。

    早上到了淳化寺,也许是惠日院太过温暖,使得我们都已经忘记了冬天的滋味。

    可图还是要画的,手冻的僵硬,笔都握不住,连自己都不清楚房子是如何出现在纸上的。

    我画长剖,屋架结构并不复杂,谢天谢地。

    最好玩的是下午。实在是太冷了,就去买了双棉鞋穿,大红的条绒面,土的好笑。

    1127    

    今天真是太可爱了,我们一伙人去参加了一场真正的农村婚礼。

    牛喜红是电厂小卖部经理的女儿,也是招待所的服务员,今天就是她大喜的日子。

    早上出发,坐上面包车,东绕西绕,终于停在一幢白色的农家小楼前,到了牛小姐的家。

    她家算是村里的大户了,日子过的很是丰饶。新娘子从头到脚一身红衣,很是喜气,倒是我们几个,穿的像灰老鼠般,我的脚上还穿着昨天买的红棉鞋,天啊,好土。

    过程真是好玩,我还冒充娘家人给新娘子把了回门,本想骗个红包的,谁知道只得了几块糖。

    然后新娘终于被接出了门,然后才是高潮,新娘居然是新郎脖子上被驮到了新家,中间新郎还要经历一系列波折考验,跳过砖头啊,背着新娘转圈啊,真是新鲜有趣。

    终于到了,可戏才刚开始,新人被拥进一间空屋里,在里面进行其它活动。走独木桥,拥抱,很响的接吻,给来宾敬烟。

    我吸了平生的第一支烟。

    下午去看了村中的一处古庙,庙名回龙寺,修建年代无人知晓,当初的佛殿如今成了仓库,堆满了木料,还有几口棺材,居推测最迟也是元代的。

    好消息是,它取代了我们原计划中的大云院,而测绘它显然简单很多,最起码,不用爬很高的台阶。

    之后又到了新娘家,吃饭,当然离不开酒,陪酒的一个当地人居然被我们灌醉,太有成就感了。

    终于结束了,一个真正淳朴繁复粗俗可喜的农家婚礼。

    2001年冬晋东南地区测绘实习日记(一)

    1112     晴,晚间有雨

        昨天晚上6点钟到达驻地,是一处四面环山的水电站招待所,我是天生不喜欢山的,过分的封闭和冷落孤僻。

    今天一天无事,轻闲的日子使人烦,可以自主的怀念城市的繁华热闹,才知道隐士不是人人做得,“小隐于野,中隐于市,大隐于朝”的背后是掩不住的得了便宜卖乖的得意心态。

    晚饭是招待场,几个所谓公司经理作陪,山西有汾河,桌上自然少不了汾酒,英雄是少不了酒的,会又少有天生,只好靠人工灌溉了。

    连干若干杯,居然不醉,看来我也有几分豪侠遗风,汾酒确是清甜,但菜确是难吃,想吃烤鸭,京酱肉丝,糯米藕,炒栗子,人的思乡之情很多时候是因为馋。

    山区的晚上很美,很多星星,赶上村戏,有几分热闹,但毕竟不习惯如此安静的夜。

    1113    

    早上7点起床,洗漱吃饭乘车,到达龙门寺时已是9点半左右,在简略的参观之后,我们开始对其周边环境进行观测。此寺天王殿前有成化年间石碑一块,上刻该年大修后的总平面图,记载了该寺的规制、房屋、方位、田产、地界等资料,可惜线条过于浅细,无法拓印。10点半左右开始登山,道路迂回,到达龙门寺插幡旗的山头时已是11点半了。在此处可鸟瞰全寺,寺院依山傍水,地势极佳,虽现已破败,仍可想象出当日香火旺盛时的规模,拍摄鸟瞰照片13张后下山。

    中饭在村中一家解决,米饭、烩菜,很是粗陋,联想到平日看的那些美食散文,津津有味的回忆菜式、做法、配料,其实不过是对美食的意淫。

    下午正式开始测绘,取点、拉线、读数,步骤简单节奏迟缓工作烦闷,下午测出了山门、两侧廊庑、配殿、大殿、后殿的台基尺寸,建筑物毁损颇多,许多房屋仅存基址,台明也多有毁损,测量很是麻烦,寺庙因山而建,地势高低不平,但测量高差是明天的事了,今天且不去想,自寻烦恼是最不划算的事。

    4点半结束测量,回旅馆,吃晚饭,很平常的一天,无事可记。

    工作游戏洗漱睡觉,准备明天7点起床。

    1114    

    测了山门及周围碑亭的相对位置,略测了第一进院落。中间休息时转了一下,可见寺院共三进,周围寺墙毁损较多,但大概走向是看的出来的,寺内十余座石碑记载了自建寺以来的若干次大小修缮,尤其是成化年间的一次维修,还刻了当时的总平面图,可见全寺依山而建,地势高下适中,房屋错落有致,但现今多已塌毁,留下的废墟成了测绘时的噩梦。

    上午休息时与一邻近居住的老人聊了片刻,据老人讲他是此处的小学教员,龙门寺于民国时期改为小学校,他即是在此读书,后于49年返回母校做教师至1993年退休。老人小时在后山居住,龙门寺为幼时的游乐场所,对山寺的形制记忆犹新。据老人回忆。龙门寺鼎盛时共僧侣五百余名,分住东西两院。民国之后,随着破除迷信活动的深入,天王殿前的山门(内有二神,疑为二力士)拆除,寺内神像俱毁,改成了学校,当时尚有和尚十几人,经此变故,俱已离散,所居房屋也因日久失修塌毁。寺东北侧还有一处僧人的墓地,历任住持及得道高僧均葬于此,但累世盗毁,今仅存三座完整墓塔及数块残碑。

    下午除测量寺院外还简单丈量了墓地区,定位后拉上基线,两个基点堆的象蒙古的敖包,明天会详测,只是不知道测出的坐标图会是什么样子。

    晚上基本无事,“北大浮生”得钱80余万,还进了十大高手之列,想来穷人的富贵梦不过就是如此了。

    1115    

    早出晚归,充实的一天。

    8点半到达寺院,主要工作是测路径,划分院与院的界限,殿与殿的关联,以充实我们的图纸。

    测绘本身并无困难,但一次次的拉动卷尺,除了枯燥别无他词可形容。

    又去测了墓地,白纸上标满黑点,旁边是横纵坐标,被农民种满了萝卜的墓地上有我们堆出的石头基点,象土改时的地界。

    还是碑文有趣些,一块宋代住持的墓碑,千年沧桑,普通的纹饰沉积出了十分的气质。

    工作进展缓慢,三天了,只测了两进院落,道路要测,再加上标高,不知还有多少未完成交响曲。

    不想了,不想了,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第四天就这样过去了,不知道第四十天会是什么样子。

    明天改善生活吃火锅,好期待。

    1116    

    今天测的不错,平面图基本搞定,明天测高差,平面终现眉目,老姑娘也要嫁人了。

    寺院面积很大,除中轴线外,两侧还各有几进院落,半毁的房屋历历在目,测起来很麻烦。最搞笑的是几乎每两间屋的过道处都有个土坑,上面搭了几块石板充当厕所,讲究些的周围垒了半米高的石墙,简陋的就是地上的一个坑。不知道究竟是旧制如此还是民工的方便场所。测了四天,还未发现厕所遗址,想来应是寺中原有的五谷轮回之所了,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如此规模的寺院却不建一个集中的建筑供寺僧如厕,莫非每处蹲位都有人专用?仔细想想,普通一僧每日观瞻方丈的屁股也确是大不恭。

    下午测了寺墙,格局确定,剩余两天,记录工作上马,成功在望。

    晚饭吃火锅,除吃了大量土豆腐外,还与同桌人夹抢涮羊肉,眼准而手快,大块朵颐,谁说我不会使筷子。

    October 19

    (转载)陈丹青:笑谈大先生

    太喜欢了,还没看完,先转过来再说。
     
    今天在鲁迅纪念馆讲话,心里紧张——老先生就住在隔壁,讲到一半,他要是走进来怎么办?其实,我非常巴望老先生真的会走进来,因为我知道,我们根本别想见到鲁迅先生了。
      
      鲁迅先生被过度谈论了。其实在我们今天的社会尺度中,鲁迅是最不该被谈论的人。按照胡塞尔的定义:“一个好的怀疑主义者是个坏公民。”鲁迅的性格、脾气,不管哪个朝代,恐怕都是“坏公民”。好在今天对鲁迅感兴趣的年轻人,恐怕不多了吧?
      
      然而全中国专门研究鲁迅、吃鲁迅饭的专家,据说仍有两万人。所以要想比较认真地谈论鲁迅,先得穿越两万多专家的几万万文字,这段文字路线实在太长了,每次我读到这类文章,总是弄得很茫然,好像走丢了一样。可是翻出鲁迅先生随便哪本小册子,一读下去,就看见老先生坐在那里抽烟,和我面对面!
      
      我不是鲁迅研究者,没有专门谈论鲁迅的资格。今天晚上孙郁先生给我大面子,叫到这里来,怎么办呢,自己想个话题讲讲?想不出来,就算有什么意思要来讲,一到鲁迅家,就吓得不敢讲;讲鲁迅先生?那么多人已经说过他了,还有什么可讲?
      
      所以你在鲁迅纪念馆不谈鲁迅、谈鲁迅,我觉得都不恭敬,都为难。
      
      我知道自己是属于在“鲁迅”这两个字上“落了枕”的人,我得找到一种十分私人的关系,才好开口谈鲁迅。可是我和老先生能有什么私人关系呢?说是读者,鲁迅读者太多了;说是喜欢他,喜欢鲁迅的人也太多了;天底下多少好作者都有读者,都有人喜欢,那都不是谈论鲁迅的理由。最后我只能说,鲁迅是我几十年来不断想念的一个人。
      
      注意,我指的不是“想到”(thinking),而是“想念”(miss),这是有区别的。譬如鲁迅研究者可能每天想到鲁迅,但我不确定他们是否想念他——我们会想念一位亲人、恋人、老朋友,可是几十年想念一位你根本不认识的人,是怎样一回事?出于什么理由?
      
      在我私人的“想念名单”中,绝大部份都是老早老早就死掉的人,譬如伟大的画家、音乐家、作家。在这些人中间,不知为什么,鲁迅先生差不多是我顶顶熟悉的一位,并不完全因为他的文学,而是因为他这个人。我曾经假想自己跟这个人要好极了,所以我常会嫉妒那些真的和鲁迅先生认识的人,同时又讨厌他们,因为他们的回忆文字很少描述关于鲁迅的细节,或者描述得一点都不好——除了极稀罕的几篇,譬如萧红女士的回忆。
      
      可是你看鲁迅先生描述他那些死掉的朋友:范爱农、韦素园、柔石、刘半农等等,就比别人回忆鲁迅的文字,不知道精彩多少。每次读鲁迅先生的回忆文字,我立刻变成鲁迅本人,开始活生生回想那些死掉的老朋友。他那篇《范爱农》,我不晓得读过多少遍,每次读,都会讨厌这个家伙,然后渐渐爱他,然后读到他死掉——尸体找到了,在河水中“直立着”——心里难过起来。
      
      我们这代人欢喜鲁迅,其实是大有问题的。我小学毕业,文革开始,市面上能够出售、准许阅读的书,只有《毛泽东选集》和鲁迅的书。从五十年代开始,鲁迅在中国被弄成一尊神,一块大牌坊。这是另一个大话题,今天不说。反正我后来读到王朔同志批评鲁迅的文章,读到不少撩拨鲁迅的文字,我猜,他们讨厌的大概是那块牌坊。其实,民国年间鲁迅先生还没变牌坊,住在弄堂里,“一声不响,浑身痱子”,也有许多人讨厌他。我就问自己:为什么我这样子喜欢鲁迅呢?今天我来试着以一种私人的方式,谈论鲁迅先生。
      
      第一,我喜欢看他的照片,他的样子,我以为鲁迅先生长得真好看。
      
      文革中间我弄到一本日记本,里面每隔几页就印着一位中国五四以来大作家的照片,当然是按照四九年后官方钦定的顺序排列:“鲁、郭、茅,巴、老、曹”之类,我记得最后还有赵树理的照片——平心而论,郭沫若、茅盾、老舍、冰心的样子,各有各的性情与份量。近二十多年,胡适之、梁实秋、沈从文、张爱玲的照片,也公开发布了,也都各有各的可圈可点,尤其胡适同志,真是相貌堂堂。反正现在男男女女作家群,恐怕是排不出这样的脸谱了。
      
      可是我看来看去,看来看去,还是鲁迅先生样子最好看。
      
      五四那一两代人,单是模样摆在那里,就使今天中国的文艺家不好比。前些日子,我在三联买到两册抗战照片集,发布了陈公博、林伯生、丁墨村、诸民谊押赴公堂,负罪临刑的照片,即便在丧尽颜面的时刻,他们一个个都还是书生文人的本色。他们丢了民族的脸,照片上却是没有丢书生相貌的脸。我斗胆以画家的立场对自己说:不论有罪无罪,一个人的相貌是无辜的。我们可能有资格看不起汉奸,却不见得有资格看不起他们的样子。其中还有一幅珍贵的照片,就是周作人被押赴法庭,他穿件干净的长衫,瘦得一点点小,可是那样的置之度外、斯文通脱。你会说那种神色态度是强作镇定,装出来的,好的,咱们请今天哪位被双规被审判的大人物在镜头前面装装看,看能装得出那样的斯文从容么?
      
      我这是第一次看见周作人这幅照片,一看之下,真是叹他们周家人气质非凡。
      
      到了1979年,文革后第一次文代会召开,报纸上许多久违的老脸出现了:胡风、聂甘弩、丁玲、肖军……一个个都是劫后余生。我看见什么呢?看见他们的模样全都坍塌了,无一例外地被扭曲了。忍心说句不敬的话,那种模样,还不如丑陋,还不如法庭刑场上的汉奸们,至少保留了相貌上一点最后的尊严。这批文代会代表索性不是文艺家,不是名人,倒也罢了,现在你看看,长期的侮辱已经和他们的模样长在一起了——再忍心说句不敬的话:他们带着自己受尽侮辱的面相,还居然愿意去参加文代会,本身就是再次确认侮辱。我想,鲁迅先生不会去参加那样的会议的。
      
      这时我就想到鲁迅先生。老先生的相貌先就长得和他们不一样,这张脸非常不卖帐,又非常无所谓,非常酷,又非常慈悲,看上去一脸的清苦、刚直、坦然,骨子里却透着风流与俏皮……可是他拍照片似乎不做什么表情,就那么对着镜头,意思是说:怎么样!我就是这样!
      
      所以鲁迅先生的模样真是非常非常配他,配他的文学,配他的脾气,配他的命运,配他的地位与声名。我们说起五四新文学,都承认他是头一块大牌子,可他要是长得不像我们见到的这付样子,你能想象么?
      
      鲁迅的时代,中国的文艺差不多勉强衔接着西方十八、九世纪末。人家西方十八、九世纪文学史,法国人摆得出斯汤达、巴尔扎克的好样子,英国人摆得出哈代、狄更斯的好样子,德国人摆得出哥德、席勒的好样子,俄国人摆得出托尔斯泰或者妥斯托也夫斯基的好样子,印度还有个泰戈尔,也是好样子— —现代中国呢,谢天谢地,总算五四运动闹过后,留下鲁迅先生这张脸摆在世界文豪群像中,不丢我们的脸——大家想想看,上面提到的中国文学家,除了鲁迅先生,哪一张脸摆出去,要比他更有份量?更有泰斗相?更有民族性?更有象征性?更有历史性?
      
      而且鲁迅先生非得那么矮小,那么瘦弱,穿件长衫,一付无所谓的样子站在那里。他要是长得跟肖伯纳一般高大,跟巴尔扎克那么壮硕,便是一个致命的错误。可他要是也留着于右任那把长胡子,或者象沈君儒那样光脑袋,古风是有了,毕竟还是不像他。他长得非常像他自己,非常地“五四”;非常地“ 中国”,又其实非常地摩登……我记得那年联合国秘书长见周恩来,叹其风貌,说是在你面前,我们西方人还是野蛮人。这话不管是真心还是辞令,确是说出一种真实。西洋人因为西洋的强大,固然在模样上占了便宜,可是真要遇见优异的中国人,那种骨子里的儒雅凝炼,脱略虚空,那种被彼得·卢齐准确形容为“高贵的消极”的气质,实在是西方人所不及。好比中国画的墨色,可以将西洋的五彩缤纷比下去;你将鲁迅先生的相貌去和西方文豪比比看,真是文气逼人,然而一点不嚣张。
      
      有人会说,这是因为历史已经给了鲁迅伟大地位,他的模样已经被印刷媒体塑造了七十多年,已经先入为主成为我们的视觉记忆。是的,很可能是的,但我以为模样是一种宿命,宿命会刻印在模样上——托尔斯泰那部大胡子,是应该写写《战争与和平》;鲁迅那笔小胡子,是应该写写《阿Q正传》。当托尔斯泰借耶稣的话对沙皇说,“你悔改吧”,这句话与托尔斯泰的模样很配;当鲁迅随口给西洋文人看相,说是“妥斯托耶夫斯基一付苦相、尼采一付凶相、高尔基简直像个流氓”……这些话,与鲁迅的模样也很配——大家要知道,托尔斯泰和鲁迅这样子说法,骄傲得很呢!他们都晓得自己伟大,也晓得自己长得有样子。那年肖伯纳在上海见鲁迅,即称赞他好样子,据说老先生应声答道:早年的样子还要好。这不是鲁迅会讲话,而是他看得起肖伯纳,也看得起他自己。
      
      我这不是以貌取人么?是的,在最高意义上,一个人的相貌,便是他的人。但以上说法只是我对老先生的一厢情愿,单相思,并不能证得大家同意的。好在私人意见不必证得同意,不过是自己说说而已。
      
      我喜欢鲁迅的第二个理由,是老先生好玩,就文学论,就人物论,他是百年来中国第一好玩的人。
      
      “好玩”这个词,说来有点轻佻,这是现在小青年随口说的话,形容鲁迅先生,对不对呢?我想来想去,还是选了这个词。这个词用来指鲁迅,什么意思呢?我只好试着说下去,看看能不能说出意思来。
      
      老先生去世,到明年整七十年了。七十年来,崇拜鲁迅的人说他是位斗士、勇士、先驱、导师、革命家,说他是愤怒激烈、疾恶如仇、“没有半点媚骨的人”;厌恶鲁迅的人,则说他心胸狭窄、不知宽容、睚眦必报、有失温柔敦厚的人。总之,这些正反两面的印象与评价,都仿佛鲁迅是个很凶、很严厉、不通人情的人。
      
      鲁迅先生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最近二十多年,“鲁迅研究”总算比较地能够将鲁迅放回他生存的时代和 “语境”中去,不再像过去那样,给他涂上厚厚的意识形态涂料,比较平实地看待他。那么,平心而论,在他先后、周围,可以称作斗士、先驱、导师、革命家的人,实在很不少。譬如章太炎敢于斗袁世凯,鲁迅就很欣赏;创建民国的辛亥烈士,更是不计其数;梁启超鼓吹共和、孙中山订立三民主义、陈独秀创建共产党,蔡元培首倡学术自由、胡适宣扬民主理念、梁漱溟亲力乡村建设 ……这些人物不论成功失败,在中国近代史都称得起先驱和导师,他们的事功,可以说均在鲁迅之上。
      
      当年中间偏左的一路,譬如七君子,譬如杨杏佛、李公仆和闻一多,更别说真正造反的大批左翼人士与共产党人,则要论胆量,论行动力,论献身的大勇,论牺牲的壮烈,更在鲁迅之上。即便在右翼阵营,或者以今天的说法,在民国“体制”内敢于和最高当局持续斗争、不假辞色的人,就有廖仲凯、傅斯年、雷震等等一长串名单。据说傅斯年单独扳倒了民国年间两任财政部长,他与蒋介石同桌吃饭,总裁打招呼,他也不相让,居然以自己的脑袋来要挟,总裁也拿他无奈何——这种事,鲁迅先生一件也没干过,也不会去干,我们就从来没听说鲁迅和哪位民国高干吃过饭。
      
      或者说,以上人物多是政治家,鲁迅先生是文人、作家、思想家——这说法也对也不对。须知民国是个“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时代,书生问政,书生干政,多得是,譬如傅斯年本职就是教授。和民国许多文人一样,鲁迅一辈子叫喊国事天下事,可是你说他热衷政治,他既不入国共两党,也不做官;你说他是个文人,他却私下和当时的乱党交接甚密,还入过左联。就拿他常被通缉这件事来说,将鲁迅和政治家比较,也不算怎样地不恰当。
      
      要说斗士,我们先得假定鲁迅斗争的对象,并不一定就是错的,而鲁迅也并不全部是对的。这样看来,当年和鲁迅先生斗过较量过的大小“匹夫”,数也数不过来,他们也是“斗士”,也凶得很呀。我看过一本鲁迅研究专著叫做《鲁迅:最被诬蔑的人》,全是报告人家怎样对鲁迅咒骂批判吐口水。然而这本书的观点,仍设定鲁迅“政治上正确”,仍然没有将鲁迅放在当时的语境中看待——长期以来,我们不是总在猜测鲁迅先生要是活在今天会怎样么?阿弥陀佛,还是将鲁迅放回他的时代吧。在他的时代,他可以做胡塞尔所谓的“坏公民”——据说,白色恐怖时期,鲁迅曾经认真地向革命者打听严刑拷打究竟怎样滋味,可见他是准备吃苦头的。最著名的例子,是他出门不带钥匙,意思是横竖死了算了。然而他到底从未挨过整,挨过打,没蹲过一天班房。我们渲染他怎样地避难、逃亡,其实那正是鲁迅的奢侈与风流,鲁迅属蛇,蛇最会逃,而且逃到租界去。
      
      总之,鲁迅的时代,爱国志士与英雄豪杰,多了去了,只不过五十多年来,许多民国人被我们抹掉了、贬低了、歪曲了、遗忘了……在我们几代人接受的教育中,万恶的“旧社会”与“解放前”,除了伟大的共产党人,好像只有鲁迅一个人在那里左右开弓跟黑暗势力斗。鲁迅一再说,他只有一枝笔,可是我们偏要给他弄得很凶,给他背后插许多军旗,像个在舞台上唱独角戏的老武生。
      
      现在我这样子单挑个所谓“好玩”的说法来说鲁迅,大有“以偏盖全”之嫌,但我不管它,因为我不可能因此贬低鲁迅,不可能抹煞喜欢鲁迅或讨厌鲁迅的人对他的种种评价。我不过是在众人的话语缝隙中,捡我自己的心得,描一幅我以为“好玩”的鲁迅图像。
      
      什么叫做“好玩”?“好玩”有什么好?“好玩”跟道德文章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我要强调鲁迅先生的“好玩”?以我私人的心得,所谓“好玩”一词,能够超越意义、是非,超越各种大字眼,超越层层叠叠仿佛油垢一般的价值判断与意识形态,直接感知那个人——当我在少年时代阅读鲁迅,我就会不断不断发笑。成年以后,我知道这发笑有无数秘密的理由,但我说不出来,而且幸亏说不出来——这样一种阅读的快乐,在现代中国的作家中,读来读去,读来读去,只有鲁迅能够给予我,我相信,他这样写,知道有人会发笑。
      
      随便举一个微不足道的例子吧,在《看萧与看萧的人们》中,记录宋庆龄通知鲁迅说,萧伯纳到了上海了,正在哪里吃饭,问他愿不愿意去见见。鲁迅于是写道:有这样的要去见一见,那就见一见吧。
      
      什么意思呢?没有什么意思,但这里面有一层需要说却又不好说、说不好就很不好玩的意思。什么意思呢——萧是大人物,鲁迅知道自己也是大人物,不去见,或赶紧去见,看得很重,或存心看轻,都没必要,都不恰当,都不大方。其实鲁迅是想要见见的,又其实不见也无所谓。现在人家来了,邀请也来了,那么:有这样的要去见一见,那就见一见吧。
      
      这意思很深,也很浅,很率性,也很得体,他当时那么想了一想,事后这么写了一笔,很轻,很随便,用了心思,又看不出怎样地用心思,然而有这么一笔在——后来便写他去了,居然坐在那里看萧和众人吃饭,等等等等——这就是我所谓的好玩,很不起眼的两句话,我年轻时读到,不注意,中年后读到,心里笑起来。
      
      太多了。鲁迅先生的文句中,布满这类不起眼的好玩,轻轻地,或者放纵地,故意的,或不是故意的,随时想到,随时好玩,随手写下来,因他是通体的、彻头彻尾的好玩,所以他知道自己好玩,不放过一行文字,在那里独自“ 玩”。所以除了“好玩”,鲁迅先生另一个偶尔被提到的特质,就是非常寂寞,因为他好玩了一生一世,结果大家把他看成个很凶很苦、一天到晚发脾气的人。这一层,鲁迅真是很失败,他害了好多读者,也被读者所害。
      
      诸位可能知道:我常会提起胡兰成。他是个彻底的失败者,因此他成为一个旁观者。他不是左翼,也不是右翼,他在鲁迅的年代,是个小辈,没有五四同人对鲁迅的种种情结与偏颇。四九年以后,他的流亡身份,也使他没有国共两党在评价鲁迅、看待鲁迅时那种政治意图或党派意气。所以他点评鲁迅,我以为倒是最中肯。他说,鲁迅先生经常在文字里装得“呆头呆脑”,其实很“ 刁”,鲁迅真正的可爱处,是他的“迭宕自喜”。
      
      “迭宕自喜”什么意思呢?也不好说,这句话我们早就遗忘了,我只能粗暴而庸俗地翻译成“好玩”。然而“迭宕自喜”也罢、“好玩”也罢,都属于点到为止的说法,领会者自去领会,不领会,或不愿接受的,便说了也白说。我今天要来强说鲁迅的“好玩”,先已经不好玩,怎么办呢,既是已经在这里装成讲演的样子,只好继续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我们先从鲁迅的性格说起。
      
      最近我弄到一份四十多年前的内部文件,是当年中宣部为了拍摄电影《鲁迅传》,邀请好些文化人的谈话录,当然,全是文艺高官,但都和老先生认识,打过交道。我看了有两点感慨。一是鲁迅死了,怎样塑造他,修改他,全给捏在官家手里。什么要重点写,什么不可以写,谁必须出现,谁的名字就不必点了,等等等等,这就可见我们知道的鲁迅,是硬生生给一小群人捏造出来的。第二个感触就比较好玩了:几乎每个人都提到鲁迅先生并不是一天到晚板面孔,而是非常诙谐、幽默、随便、喜欢开玩笑。夏衍是老先生讨厌责骂的四条汉子之一,他也说:老先生“幽默的要命”。
      
      我有一位上海老朋友,他的亲舅舅,就是当年和鲁迅先生玩的小青年,名叫唐弢。唐弢五六十年代看见世面上把鲁迅弄成那幅凶相、苦相,就私下里对他外甥说,哎呀鲁迅不是那个样子的(谈细节),还说,譬如老先生夜里写了骂人的文章,隔天和那被骂的朋友酒席上见面,互相问起,照样谈笑。除了鲁迅深恶痛绝的一些论敌,他与许多朋友的关系,绝不是那样子黑白分明(谈他与郑振铎的关系)。
      
      这样子听下来,不但鲁迅好玩,而且我们看到了民国时期的文人、社会、气氛,都蛮好玩,并不全是凶险,全是暗杀,并不成天价你死我活、我活你死。我们的历史教育是严重失实的,我们的历史记忆是缺乏质感的,历史的某一面被夸张变形,历史的另一面却是给藏起来,总是不在场的。我们要还原鲁迅,先得尽可能还原历史的情境。我说“尽可能”,因为历史经常是哈哈镜,变了形的。我们要学会在“变形”中去找那可能准确的“形”。
      
      在回忆老先生的文字中,似乎女性比较地能够把握老先生“好玩”的一面。近年的出版物,密集呈现了相对真实的鲁迅,看下来,鲁迅简直随时随地对身边人、身边事在那里开玩笑。江南的说法,他是个极喜欢讲“戏话”的人,连送本书给年轻朋友,也要顺便开个玩笑(给刚结婚的川岛的书:我亲爱的一撮毛哥哥呀,请你从爱人的怀抱中汇出一只手来,接受这枯燥乏味的《中国文学史略》)。那种亲昵!那种仁厚与得意!一个智力与感受力过剩的人,大概才会这样的随时随地讲“戏话”。我猜,除了老先生遇见什么真的愤怒的事,他醒着的每一刻,都在寻求这种自己制造的快感。
      
      但我们并非没有机会遇见类似的滑稽人,平民百姓中就多有这样可爱的无名智者。我相信,在严重变形的民国人物中,一定也有不少诙谐幽默之徒。然而我所谓的“好玩”是一种活泼而罕见的人格,我不知道用什么词语定义它,它的效果,决不只是滑稽、好笑、可爱,它的内在的力量远远大于我们的想象。好玩,不好玩,甚至有致命的力量——希特勒终于败给丘吉尔,因为希特勒一点不懂得“好玩”;蒋介石败给毛泽东,因为蒋介石不懂得“好玩”——好玩的人懂得自嘲,懂得进退,他总是放松的,豁达的,游戏的。“好玩”,是人格乃至命运的庞大的余地、丰富的侧面、宽厚的背景,好玩的人一旦端正严肃,一旦愤怒激烈,一旦发起威来,不懂得好玩的对手,可就遭殃了。
      
      我们再回头看看清末民初及五四英雄们——康有为算得是雄辩滔滔,可是不好玩;陈独秀算得鲜明锋利,可是不好玩;胡适算得开明绅士,也嫌不好玩;郭沫若算得风流盖世,他好玩吗?好笑倒是有一点;茅盾则一点好玩的基因也没有;郁达夫算是性情中人,然而性情并不就是好玩;再说周作人,他的人品文章淡归淡,总还缺一点好玩,论境界,我以为比他哥哥的纵横交错有声色,到底窄了好几圈,虽然这样说法不免有偏爱之嫌。最可喜是林语堂,他在当年乱世提倡英国式的幽默,给鲁迅好生骂了好几回——顺便说一句,鲁迅批判林语堂,可就脸色端正,将自己的“好玩”暂时收起来——可是林语堂自己平时并不真好玩,他或许幽默的吧,但毕竟偏于西化之后的种种自我教养,与鲁迅那种天性里骨子里的大好玩,哪里比得过。这样地比下来,我们就可以从鲁迅日常的滑稽好玩寻开心,进入他的文章与思想。
      
      然而鲁迅先生的文章与思想,已经被长期困在一种模式里,我来插一脚,又是不好玩。倒是胡兰成接着说,后来那些研究鲁迅的人,“斤斤计较”,一天到晚根据鲁迅的著作“核对”鲁迅的思想,我以为也是中肯的话。
      
      依我看,历来推崇鲁迅那些批判性的、匕首式的、战斗性的革命文章,今天看来,大多数是鲁迅先生只当好玩写写的,以中国的说法,叫做“游戏文章 ”,以后现代的说法,就叫做“写作的愉悦”——所谓“游戏”,所谓“愉悦 ”,直白的说法,可不就是“好玩”——譬如鲁迅书写的种种事物,反礼教、解剖国民性、鼓吹白话、反对强权等等,前面说了,当时也有许多人在写,其激烈深刻,并不在鲁迅之下,时或犹有过之。然而九十多年过去,我们今天翻出来看看,五四众人的批判文章总归及不过鲁迅,不是主张和道理不及他,而是鲁迅懂得写作的愉悦,懂得调度词语的快感,懂得文章的游戏性。
      
      可是我们看他的文字,通常只看到犀利与深刻,不看到老先生的得意,因为老先生不流露。这不流露,也是一种得意,一种“玩”的姿态,就像他讲笑话,自己不笑的。
      
      我们单是看鲁迅各种集子的题目,就不过是捡别人的讥嘲拿来耍着玩,什么《而已集》啊、《三闲集》啊,《准风月谈》啊、《南腔北调集》啊,真是顺手玩玩,一派游戏态度,结果字面、意思又好看,又高明。他给文章起的题目,也都好玩,一看之下就想读,譬如《论他妈的》、《一思而行》、《人心很古》、《马上支日记》等等等等,数也数不过来。想必老先生一起这题目,就在八字胡底下笑笑,自己得意起来。《花边文学》中有两篇著名的文章:《京派与海派》、《南人与北人》,竟是同一天写的,显然老人家半夜里写得兴起,实在得意,烟抽得一塌糊涂,索性再写一篇。
      
      譬如《论他妈的》,我们读着,以为是在批判国民性,其实语气把握的好极了,写到结尾,我猜老先生写到这里,一定得意极了。
      
      中国散文中这样子到末尾一笔宕开,宕得这么恳切,又这么漂亮,真是只有鲁迅。大家不要小看这结尾:它不单是为了话说回来,不单是为了文章的层次与收笔。我以为更深的意思是,老先生看事情非常体贴,他既是犀利的,又是厚道的,既是猛烈的,又是清醒的,不会将自己的观点与态度推到极端,弄得像在发高烧——一个愤怒的人同时是个智者,他的愤怒,便是漂亮的文学。
      
      有这样浑身好玩的态度,鲁迅的文章便可以尽管严肃、尽管深刻,然后套个好玩的题目,自己笑笑——他晓得自己的文章站得比别人高,更晓得他自己站得比他的文章还要高——站得高,看得开,所以他好玩得起,游戏得起。所谓“嘻笑怒骂皆成文章”,其实古今中外,没几个人可以做到的。
      
      文章的张力,是人格的张力,写作的维度,也是人格的维度——愤怒、但是同时好玩;深刻、然而精通游戏;挑衅、却随时自嘲,批判、却忽然话说回来……鲁迅作文,就是这样地在玩自己人格的维度与张力。他的语气和风调,哪里只是激愤犀利这一路,他会忽儿深沉厚道,如他的回忆文字;忽儿辛辣调皮,如中年以后的杂文;忽儿平实郑重,如涉及学问或翻译;忽儿精深苍老,如《故事新编》;忽儿温柔伤感,如《朝华夕拾》;而有一种非常绝望、空虚的况味,几乎出现在他各个时期的文字中——尤其在他的序、跋、题记、后记中,以上那些反差极大的品质,会出人意料地揉杂在一起,难分难解。
      
      譬如鲁迅一篇序言的结尾,佩服黄升的拖刀计,但宁可喜欢张飞的鲁莽,偷了头去,讨厌李逵的不问青红皂白排头砍去,因此喜欢张顺的好水性,淹得两眼发白——这一段,其实就是鲁迅天性的自白,他自己同时就可以是黄升、张飞、李逵、张顺。
      
      许多意见以为鲁迅先生后期的杂文没有文学价值。我的意见正好相反,老先生越到后来,越是深味“写作的愉悦”。有些绝妙的文章,我们在《古文观止》中也不容易找到相似而相应的例。雄辩如韩愈,变幻如苏轼,读到鲁迅的杂文,都会惊异赞赏,因鲁迅触及的主题与问题,远比古人杂异;与西人比,要论好玩,乔叟、塞万提斯、蒙田、伏尔泰,似乎都能找见鲁迅人格的影子,当然,鲁迅直接的影响来自尼采,凭他对世界与学问的直觉,他也如尼采一样,早就是“伟大的反系统论者”。只是尼采的德国性格太认真,也缺鲁迅的好玩,结果发疯,虽然这发疯也叫人起敬意。
      
      将鲁迅与今人比,又是一大话题。譬如鲁迅的《花边文学》,几乎每篇都是游戏文章的妙品,此后报纸上的专栏文章,再也不可能请到这样的笔杆子。鲁迅晚期杂文,尤其是《且介亭》系列,我借桑塔格形容巴特尔的词语,则老先生七十多年前就半自觉地倾心于“写作本身”——当鲁迅闷在上海独自玩耍时,本雅明、萨特、巴特尔、德里达等等,都还是小青年或高中生。当十九世纪中叶,马克思主义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中国还是最前卫最时髦的思想体系时,当生于光绪年间的鲁迅也自认是唯物主义初学者时,他凭自己的笔力与洞察力,单独一人,大胆地、自说自话地,异常敏锐而前卫地,触及了二战以后现代写作的种种问题与方式。他完全不是靠讯息、靠学习获知并实践这类新的文学观念,而是凭借他自己内在的天性,即我所谓的“好玩”,玩弄文学,玩弄时代,玩弄他自己。
      
      再借桑塔格对巴特尔的描述——所谓“修辞策略”、所谓“散文与反散文的实践”、所谓“写作变成了冲动与制约的记录”、所谓“思想的艺术变成一种公开的表演”、所谓“让散文公开宣称自己是小说”、所谓“短文的复合体 ”与“跨范畴的写作”,这些后现代写作特质不论是否能够或有必要挪回去比照鲁迅,然而在鲁迅晚期的杂文中,早已无所不在。
      
      而鲁迅大气,根本不在乎这类建树,根本不给出说法,只管自己玩。即便他得知后来的种种西洋理论与流派,他仍然会做他自己——他活在一个奉唯物主义马克思主义为最正确的时代,但是今天看来,他的许多见解和预测,比马克思主义者更深刻、更真实、更高明--他早就警告,什么主义进了中国的酱缸,就会变;他也早就直觉到,未来中国不知要出多大的灾难--因为他更懂得中国与中国人。他要是活在今天这个笼统被称作后现代文化的时期,他也仍然知道自己相信什么,怀疑什么。他会是后现代文化研究极度清醒的认识者与批判者。诚如巴特尔论及纪德的说法,鲁迅“博览群书,并没有因此改变自己。”
      
      是的,我非常钦佩后现代文本,我们已经没有思想家了,只好借借别人的思想。但我觉得他们似乎还是没有鲁迅“好玩”——我们中国幸亏有过一个鲁迅,幸亏鲁迅好玩。为什么呢,因为鲁迅先生还有另一层最迷人的底色,就是他一早就提醒我们的话。他说:他内心从来是绝望的、黑暗的、有毒的。
      
      他说的是实话。
      
      好玩,然而绝望,绝望,然而好玩,这是一对高贵的、不可或缺的品质。由于鲁迅其他深厚的品质——热情、正直、近于妇人之仁的同情心——他曾经一再欣然上当:上进化论的当、上革命的当、上年轻人的当、上左翼联盟的当,许多聪明的、右翼的正人君子因为他上这些当而指责他,贬损他——可是鲁迅都能跳脱,都曾经随即看破而道破,因为他内心克制不住地敏感到黑暗与虚空,因为他克制不住地好玩。
      
      这就是鲁迅为什么至今远远高于他的五四同志们,为什么至今没有人能够掩盖他,企及他,超越他。
      
      鲁迅的话题,说不完的。我关于鲁迅先生的两点私人意见——他好看、他好玩——就这么勉强说到这里。有朋友会问:鲁迅怎么算好看呢?怎能用好玩来谈论鲁迅呢?这是难以反驳的问题,这也是因此吸引我的问题。这问题的可能的答案之一,恐怕因为我们这个世代,我们的文学,越来越不好玩了。
      
      当然,这也是我的私人意见,无法征得大家同意的。我的话说完了。
    October 03

    天边一朵云

    说起来也是老早前的片子了,放在电脑里一直没顾得上看,想着反正不是我中意的那类浮华热闹的片子,也就懒得看了,偏偏今天无聊的近乎乏味,最后还是把它翻了出来,给这无聊的一天画个句号。
    蔡明亮的片子我看过得极少,但他那个风格早被媒体炒得尽人皆知了,所以开头好几分钟的空镜头并不会让人厌烦,之后火爆的性爱场面也没什么好激动,总之,这是个爱情片的架子,中心内容就是再无趣的人生也需要恋爱,再真挚的爱情也无力改变原本的生活——况且,真挚不真挚,也没人能说了就算。
    走路,做爱,吃西瓜,喝水,有爱情或者没有爱情,做的都是这些事,看不出什么区别,就好像李康生,看着爱人陈湘祺会想要做爱,看着工作排档陆奕静也能勃起,只有片尾的一幕,看到爱情的滋味,可惜,已经到了落幕的时候。
    大量的失水,随处可见的饥渴,西瓜烂在身体里,蓝天白云,到处都是明喻暗喻,好像同声齐唱:要做爱不要作战。
    说起来也是歌舞片,穿插其间的几段歌舞确实也是亮点,但与其说它们是贯穿剧情的台词,其实更像不切实际的性幻想,鲜活灿烂,就是求不得。
    但李康生真是神奇的人,面无表情的贯穿在全局中,睁开眼睛就是巨大的空洞,无论怎么纠缠,都有一半置身事外,还有他的屁股,紧凑浑圆挺翘,危险的停顿在女人的腿间,这就叫张力。
    最后说两个启示:
    一、哑巴真不是什么太大的惨事,不影响过日子,不影响做爱,不影响挣钱;
    二、没有黄瓜的时候,西瓜也不错。